云梳渔

走江的船老大靠在码头抽烟，说起上个月遇着云梳渔的事，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下，才开口讲当时的情景。

那天春汛刚过，江上起了五丈厚的大雾，隔着船舷三步就看不见人，船老大本来停了锚打算等雾散，忽然听见水面上有梳子梳头发的细碎声响，顺着声音望过去，雾里浮着一只丈多长的小渔舟，舟头坐着个穿青布短衫的老婆婆，低着头一下一下梳着垂到腰的长发。

船老大走江三十年，知道雾里出来的不是普通行客，也不喊不叫，摸出腰间挂着的火折子，隔雾递了过去。老婆婆抬头笑，接过火折子点了自己别在襟口的旱烟，烟点起来，雾里漫开一股新鲜艾蒿的香气。

她吸了一口烟，把烟管别回襟口，问船老大借梳子——船老大出门走江，带着给女儿准备的木梳，揣在怀里暖着，就解下来抛了过去。老婆婆接过梳子，对着江面梳了二十多下，把沾在发梢的江雾和水沫都梳干净，才把梳子抛回来，指了指左舷外三尺的地方。

船老大顺着她指的方向开船，走了不到半刻钟，雾就散了大半，抬头已经能看见对岸的山影。后来他才知道，原来原定的航道上，昨夜刚塌了一块江堤，暗礁全露在了水面上，若是硬闯，这会儿船已经碎了。

老人口里的云梳渔，原本不是渔，也不是精怪，只是早年江边村镇里，专门给走江的男人绾发包髻的梳头婆婆。那时候走江的男人出远门前，都要找婆婆把长发绾得紧实，免得风大吹散了挡眼睛，遇上险事来不及反应。婆婆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江，跟着女儿的船走下游，遇上翻船，连人带她用了一辈子的牛角梳沉在了江底。

沿江的人说，她成了妖怪之后，还是改不了给人整理头发的旧习惯，只是江上风大雾重，她自己的头发总被吹得乱七八糟，沾着水汽梳不顺，才要借着过往行人的手，帮她梳半肩，换她指一条平安路。

其实往浅了说，春汛涨水的时候，江面上本来就容易起平流雾，岸边的老渔民熟悉水情，常借着雾天给外来的船家指错路抢渔获，只有这位婆婆，从来只做换平安的买卖，日子久了，就成了雾里等梳子的异闻。

最后船老大把烟袋别回腰上，伸手往江面上指了指，说你今天要是起雾来，说不定就能看见，那片雾里飘着的，梳齿形状的云，就是她刚梳完发歇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