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烟鱼

走山卖炭的老陈头三伏天赶早出山，要抢在日头毒之前赶到镇上去，刚走到常歇脚的鹰嘴垭口，就看见前面压山的云不对。

那云不像寻常山雾那样散开成一片，是一团团稠得像浸了水的棉絮，灰绿色的，远远闻着有股溪水的腥气。更奇怪的是云团里有影子动，一串接一串，顺着山势慢慢往下飘，摆着尾巴，像活物在走。

老陈头把炭担靠在松树上，揉了揉眼睛，以为是哪家放的竹排顺坡往下滑，或是走散的羊群迷了路。喊了两声没有人应，摸着腰上的柴刀慢慢往前蹭，走得近了，冷汗一下就下来了——哪有什么竹排羊群，那一串影子全是细鱼，半透明，没鳞，最大的也就手指长，就那么浮在云里，慢悠悠摆着尾巴往山下走。

老陈头转身就往山下跑，连炭担都差点扔了，连滚带爬刚撞进村口的茶铺，天就暗了下来，跟着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，把整条街都浇透了。茶铺老板给他递热酒擦汗，听完他说的事，摸着胡子笑，说那哪是什么精怪，那是鹰嘴垭的云烟鱼，浮头就是下雨的信儿。

村里老人传下来，高山山口的云气不是凭空来的，是地下暗河的水汽往上升，聚得久了，就长出这种只活在云里的鱼。它们不吃别的，就吞云里的浮尘，永远长不大，也不会死，只有大雨要落的时候，气压压得云气往下沉，它们才跟着浮出来，被人看见。

也有人说，云烟鱼是古时候死在山里的行旅人，骨头化在水汽里，就成了这个样子。其实说穿了，不过是山里人天天看云看雨，摸出来的经验，把按时出没的异象安了个名字，方便记日子罢了。你想啊，走山的人看见云烟鱼浮头，赶紧找地方躲雨，比看天象还准，这不比什么都有用。

早年有外乡人听说了这事，背着干粮上鹰嘴垭等了三天，想捞一条云烟鱼回去当稀罕物。结果等来了一场大雨，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，下来的时候笑着说，原来是古人编出来哄人的。村里人听了也不反驳，该怎么说还怎么说——本来就是云气里的东西，云散了就没了，哪能说捞就捞着。

后来鹰嘴垭修了盘山公路，走山的人少了，天气预报也准了，没人再靠云烟鱼算下雨。只是偶尔还有赶夜路的司机说，起雾的阴天过垭口，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云里有细影子动，一帧一帧，像鱼在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