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林娘

年轻樵夫背了新磨的柴刀进山，头一回往无人的老林深处走，想找几棵结实的好木料打婚床。

走到半山坡，他远远就看见一片马尾松林边站着个人，穿洗得发白的布裙，背对着山路，手搭在最近那棵树干上，嘴里细细碎碎念着什么。

樵夫放轻脚步躲在橡树后面看，那人一步步往前挪，每挪一步就摸一下树干，念出一个数，从一百二十几慢慢数上来，声音细得像风擦过松针，根本听不清语调，只有数字清清楚楚落在林子里。

林子里除了她，连鸟叫都停了，只有树叶沙沙跟着她的脚步响。樵夫长到十几岁，进山十来年，从来没见过这么个人。

他忍不住想凑近些看是谁，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树枝，咔哒一声响，那数数的声音猛地停了。那人转过来，整张脸蒙在松影里，白裙子被山风掀得贴在身上，根本看不清鼻子眼睛。

樵夫吓得往后退，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，那声音撞在树干上弹回来，整座山的马尾松突然一起晃起来，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往他这边卷，落叶劈头盖脸往他脸上打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
樵夫连滚带爬往山下跑，跑了半个时辰才撞到山脚下的守林人小屋，喘了半天才把话说清楚。守林人吸了一口旱烟，说那是占林娘，在数山上的树，你撞破她，她就要叫林子给你点颜色看看。

占林娘不是恶鬼，她是替山林记账的，山上长了多少树，死了多少树，她一株一株记清楚，等哪天山要变，就拿这本账出来兑。老辈人说，以前山里开山砍树，要先给占林娘烧三炷香，报清楚要砍多少棵，不然砍到一半，准会出点事，不是刀断就是人摔。

为什么记账的是个妇人？守林人说，你去问问村里的妇人，哪家不是她们管着米缸油盐，一针一线都要数得清清楚楚，放债讨债，从来不会错一个数。山林的账，当然要交给这样细心的人来管。

也有老人说，占林娘其实是上辈子砍错了树的人，那时候开山乱砍，把不该砍的老树都砍了，这辈子罚做妇人，一株一株数回来，数完这一片山，才能投胎。所以你别挡着她数，挡了她，就是耽误她赎罪，她当然要赶你走。

后来樵夫娶亲，还是在别处买了木料，再也没进过那片马尾松。只是偶尔有人进山，会说远远听见林子里有细细数数的声音，数到一百二十八，就会停一下，再接着往下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