灞桥骨

赶驴的王阿大夜过灞桥，刚上桥就迷了雾，驴不肯往前走，一个劲打响鼻。他掏出打火石点了火把，就看见青布长衫的人站在桥栏边，背对着他看河里的水。

王阿大以为是哪个赶夜路的书生迷了路，喊了一声问要不要同行，那人慢慢转过来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只有嘴唇红得异样，开口问他，可见过我兄长？他说三十年前送我在这上船，说好了等我回来。

王阿大心里咯噔一下，知道遇上了不对，攥着鞭杆不敢说话，那人又往前挪了一步，鞋底蹭着青石板，没有一点声音。王阿大这才看见，他长衫下摆沾着半干的泥，裤脚管还露着一点发白的骨头。

王阿大赶着驴往后退，一不留神踩空了半只脚，那人反倒停住了，不再往前。他说你要是不知道，就给我一口酒喝，我在这里等得嘴干了。王阿大赶紧把怀里揣的给雇主带的烧酒扔过去，酒瓶落在那人手里，碰得没有一声响，转眼人和酒都没了影。

雾一下子就散了，驴顺着桥走得安稳，王阿大低头看，自己脚边落了半块干柳木，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字，仔细认是半个「归」。第二天他拿着这块木去问城里开当铺的老陈，老陈当年见过太平天国之乱，告诉他早年这里有一对兄弟，弟弟要去南方投军，哥哥卖了祖宅给弟弟凑路费，自己犯了事走不掉，留在城里，说好了等弟弟回来。

弟弟一去三十年没消息，哥哥死的时候，还攥着弟弟当年折给他的柳枝，就埋在灞桥边的柳树林里。也有人说，其实弟弟当年刚上船就死在了江里，尸骨没找着，只剩送别的时候系在包袱上的柳枝条冲回了岸边，卡在桥洞下。

老人们说，灞桥这地方，折柳折了几千年，每折一次，就有一分离情留在土里。走的人要是没回来，送的人要是没等到，那点念想就钻到遗骨里，慢慢变出行人来，在雾夜里等着问一句。

其实这道理不难懂，所有没着落的离别，最后都要找个地方待着。有的人把它放在心里，有的人把它埋在桥边，埋得久了，就成了那个站在柳荫里问路的人。

后来王阿大把那半块柳木埋回了柳树林，再走夜路过灞桥，总能听见风刮过柳叶的时候，有轻轻的问话声，只是不再拦人。你要是愿意停脚，给它倒一口酒，风就会停下来歇一会儿，再慢慢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