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更夜

败家少爷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，听见墙根底下传来第一声梆响。
那时候天刚阴下来，整个后院都是潮的，墙皮掉了大块，露出里面发灰的夯土，他刚啃完半个凉窝窝头，正准备合眼，那梆声就落进耳朵里了，咚，闷沉沉的一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又像是就贴在墙根。

他不是没听过祖上的传说。当年这是一整个几进的大宅子，老更夫陈爷守了四十年更，那年闹荒年，主家给不出工钱，又不忍心赶他走，陈爷就在一个阴天夜里，吊死在巡更的廊下，没人敢动他的尸首，就顺着那片青石板挖了个坑，埋在了廊檐底下。从那以后，阴天下雨就偶尔能听见梆声，宅子里人多的时候热闹，谁也不当回事，后来人都走光了，就剩下他一个，那声音反倒找回来了。

梆声慢慢动起来，咚，隔半袋烟的工夫一声，顺着廊檐往后院走。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清楚，能听出梆子裂了一道缝，那声儿出来的时候带着点劈哑，是陈爷用了三十年的那只老梆，少爷小时候还拿它当鼓敲过。

他攥着枕席边的柴刀，半天没动。换了别人怕是早就翻后墙跑了，可他本来就没地方去，家业败成这样，命都不值钱，还怕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更夫？他把柴刀推回枕席底下，清了清嗓子，隔着院子喊出去：‘陈爷，不用打了，现在没人守更了，换班了，你回去歇着吧。’

喊完那一声，院子里静了半天，紧接着，最后敲了一声，比之前都轻，像是应了他一声，就没动静了。

第二天他起来去前院廊下看，原来埋陈爷的地方，青石板缝里湿了一大片，渗出来的水带着点淡淡的土腥气，不像雨水，倒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潮气。他找了把锄头挖开看，那片土就是松的，翻到底只找着半块梆子的木片，黑得发亮，别的什么都没剩。

后来买宅子的新主人来收拾院子，问他这半块木头是什么，他没说，揣回自己偏房，当成了枕头。那之后不管阴天晴天，他都能睡个安稳觉，再也没听过半夜的梆声。

老人们说百更夜不是凶物，它就是一辈子做惯了一件事，到死都放不下，忘了自己已经不用再做了。它敲更不是要吓人，是在等有人告诉它，任务完了，可以走了。

好多旧时候的妖怪都是这样，不是成心要留在人间捣乱，只是守着一点自己的本分，没接到放行的话，就不敢走。百更夜不过是其中最安分的一个，它连扰人都不敢，只敢在没人的阴天夜里，悄悄敲几声梆子。

那少爷后来活到八十多岁，死的时候那半块梆子还在他枕头底下。新搬来的住户把那片宅子拆了盖新屋，没人再见过陈爷的影子，也没人再听过半夜的梆声，只有偶尔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一起聊天，还会说起，深更半夜要是听见莫名的梆子响，别害怕，应一声就是了，那是走不了的老人，在等一句准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