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鼠姥

打柴的刘阿顺那天遇着暴雨，找不着山神庙，慌慌张张就钻进了那棵千年古柏的树洞。

洞比他想象的深，进去半丈远就闻着一股陈墨混着松脂的香气，不像朽木烂叶的霉味。他抹掉脸上的雨水抬头看，才看见洞壁上整整齐齐钉着不少小木钉，每个木钉都挂着巴掌大的布囊，囊口坠着打磨光滑的柏籽壳，纹路里还沾着淡淡的墨痕。

阿顺长在山里，从小听老人说这棵柏里住着柏鼠姥，专收字纸，他本来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话，此刻真见了这景象，后脖子瞬间凉了半截。他伸手刚要碰一个布囊，就听见树洞最深处传来沙沙的声响，不是雨水打树叶，是软毛蹭着纸页的动静，一下一下，慢慢悠悠往洞口这边过来。

阿顺不敢多待，抓着自己的柴刀赶紧退出来，站在雨里喘气，再往树洞口看，什么影子也没有，只有风卷着雨丝往洞里飘。雨停之后他一路跑下山，跟村里人说那声响，老人说那是柏鼠姥在理纸，你不碰它的东西，它也不会留你。

这传闻传开之后，渐渐就有人往这棵柏树下送字纸。多是家里老人去世，留下的手书信件，舍不得烧，又怕放在家里惹得活人伤心，就包好了放在树根下，转天再去，包就没了，准是被柏鼠姥收进去了。

有人说柏鼠姥本身就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鼠，活了百年，通了人性，爱干净，就喜欢纸香。也有人说它是古柏成精，化了老太太的样子，坐在洞底缝布囊，把每个字里的念想都封好，省得它们在风里飘得无家可归。

其实古人爱惜字纸，敬惜字纸的风气传了上千年，深山里没有文昌阁，也没有惜字炉，千年古柏树洞天然成了藏字的地方，传着传着就成了精怪的住所。说白了，不过是世人舍不得那些写在纸上的心事，愿意给它们找一个安稳的归处，柏鼠姥就是这份心思变出来的。

现在山里人也很少再有送字纸的习惯了，那棵古柏还站在半山腰，风吹过树枝，柏籽落下来，滚在树根的杂草里，偶尔还能捡到沾了墨痕的柏籽壳，捡起来闻一闻，还能闻见一点陈墨混着松脂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