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竹姥

佃户陈阿顺在屋后挖了半亩地的米仓，为了防湿，托山里头的老竹匠伐了两根碗口粗的百年毛竹，截成四尺长的桩，垫在仓底的青石板下。

这米仓一用就是六十年，陈阿顺变成了陈阿公，孙子都娶了媳妇，仓底的竹桩也没烂过，摸上去还是硬实干爽，一点霉味都没有。陈家遇上过两次荒年，邻村好多人家的米都发了霉，只有陈家仓底的米，掏出来还是干香的。

头一回闹灾那年，有个外乡来的货郎躲债躲进陈家米仓，想偷几升米换钱跑路。他刚摸进仓门，脚底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个狗吃屎，怀里的灯笼也灭了。货郎爬起来摸黑往外跑，胳膊不知道蹭到了什么，刺得满胳膊都是细碎的小口子，凉飕飕地疼。

他连滚带爬逃出米仓，回头看，就见仓门的门缝里漏出浅绿的光，像是有竹竿影子在门后晃，却连一点风都没有。货郎吓得不敢回头，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，之后再不敢靠近村子。

村里老人说，这是仓底的竹根成了精，就是仓竹姥，守着陈家的粮呢。老竹匠当初选这两根竹的时候就说，这竹长在山坳的向阳处，根扎得深，一辈子没被雷劈过，性子最稳，垫米仓最合适。

其实想深一层也不难懂，老竹本身质地紧密，耐潮耐腐，选得好的竹桩用上几百年不烂本来寻常。竹根年年生长，会慢慢往仓底松土层里拱，不知不觉就把压实的底层谷粒翻了上来，阴湿天还能帮着吸潮气，自然不容易发霉。农户们日日对着米仓，感念竹桩的好处，日子久了就传成了精怪。

说穿了，普通人家过日子，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念想，不过是守着一仓粮，就是守着一家老小的性命。肯帮着人守粮的，自然就是好精怪。

后来村子改了新村，老米仓要推平盖新房，陈家后人挖开仓底，看见那两根竹桩早就长满了细密的新根，把整仓底都织成了一张软网，网眼里还卡着好多当年掉的谷粒，都干得发亮。他们没把竹桩当柴烧，选了块向阳的山坡，重新埋进了土里，说让它再长些年，说不定哪一天，还能再帮着人守粮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