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截堤

挑蜜饯的后生那日起得早，翻过两座山就能赶上圩日，妹子还在家等着他带块桂花糕回去。走到山腰的时候，山洪冲出来的新路绕得远，他看见荒草里露出半段青石板，知道是早年旧堤，能省二里地，抬脚就踏了上去。

刚开始走得顺，草叶蹭着裤脚，痒酥酥的，连脚步都比新路上轻。走了十几步，他觉得不对——刚才远远看见的歪皮松树，怎么还在跟前？

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，加快脚步往前赶，又走了十几步，抬头再看，歪松树还是在原来的位置，树皮上那道被雷劈过的黑印，清清楚楚对着他。脚边那丛开紫花的地丁，开得和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，连花瓣落的位置都没变。

后生这才后脖子发僵，想起进山前村口老阿公说的，荒草里的旧堤不能随便踏，那里住了草截堤，专截心乱赶急路的人。他把挑子放下来，擦了擦汗，试着往左边岔路走，走了几步，转个弯，又回到了青石板上，歪松树还是对着他。

太阳一点点往山后落，蚊子从草里钻出来，往脖子里咬。后生摸着怀里给妹子扎的糖人，纸皮都被汗浸湿了，他蹲下来喘气，慢慢想起老阿公说的解法：草截堤不害命，就怕人慌，你一慌，它就把你缠住。你把草鞋换个面，告诉它你不急了，它自然就放你走。

他赶紧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，掉了个头重新穿上，站起来定了定神，再往原来的方向迈一步。风突然从山坳里吹过来，把草吹得往两边倒，青石板往前延伸开，歪松树稳稳落在了身后，前面山口已经能看见圩场飘起来的炊烟，比他刚才乱转的时候，近了足足二里地。

其实说穿了，不过是旧堤的地形绕，草又长得密，人一慌，眼神就乱，绕来绕去就分不清方向。古人把这异象归成一个精怪，其实是给走急路的人提个醒：你越赶时间，越容易被困在原地。

这说法传了几百年，不是要吓唬走山人，是要教人走山路的时候，心定才能走得远。真被截住了，别慌，停下来换换脚步，定定心，路自然就出来了。后来也有人说，不止山路，人间的路也一样，越急着往前赶，越容易绕回原地，说不定哪里也藏着个草截堤，等着你把脚步慢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