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甲渔

赶早班渔汛的船工，往往会在天蒙蒙亮时碰到层甲渔。

江面上还飘着昨夜的雾，远远看见浅滩露出一块黑沉沉的礁石，看着平平无奇，靠近了才会发现它的轮廓比普通礁石圆润，表面纹理一层压着一层，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鱼鳞，仔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水腥气混着旧木头的霉味。

有个新入行的船工没听过老话，看见这块礁石位置好，刚好能躲迎面来的逆风，就打算把船靠过去系缆。撑到离几十步远，他忽然看见那礁石动了动，最上层一块凸起慢慢翻开来，露出里面半块带着木纹的船板，缝隙里还卡着半颗生了锈的旧船钉。

船工吓得手里竹篙都掉了，声音刚要出口，就被跟船的老父一把捂住嘴，硬生生把船撑出去半里地，直到那黑影重新融进雾里，老父才松开手说，刚才那不是礁石，是层甲渔。

老船家都知道层甲渔的来历。大江年年行船，总有翻沉的时候，那些沉在江底走不了的船，泡在水里慢慢烂掉，船板碎成一片一片，积在江底的泥沙里，年深月久攒出了灵识，就成了层甲渔。

它每长一层甲，就对应一艘沉掉的船，甲片有多少层，就沉过多少条船。有人见过三丈多高的层甲渔，甲片叠了上百层，那是近千年里攒下来的沉舟。

它从来不主动伤人，也不像别的水怪那样掀翻行船抢渔获，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贴在江底，只有春汛涨水、水温和旧年发大水时差不多，它才会慢悠悠浮上来，露出半个身子晒晒太阳，就像从前那些船家靠岸歇脚一样。

也有人说，层甲渔其实是在等。等那些坐船沉了的人，哪一天顺着江水漂回来，还能认出自己坐过的船，认出身上那一块船板。它走得慢，就是怕走快了，把回来找家的人落下。

老一辈人解释说，大江行船最是凶险，出了事连尸首也找不回来，活着的人舍不得，就把念想攒成了这么个妖怪。它不是凶物，是江底攒了千百年的惦念，所以没人去招惹它，也没人去挖它身上的船板。

碰到层甲渔浮上来，远远绕开就好，最多对着那黑影遥遥鞠个躬，算是给江里的旧人问个安。到了今天，大江修了坝，行船都有导航，沉舟少了，层甲渔也少见了，只有偶尔涨大水时，下游的老渔民还会指着远处雾里的黑影说，你看那一块，是层甲渔又上来晒太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