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草娘

江南水乡的老房子里，从前家家户户都点植物油灯，灯芯用的是晒干的灯草，年头久了，就容易出灯草娘。

有个开裁缝铺的老裁缝，眼睛花了以后，穿针都要凑着油灯看，每天都要做到夜深。他发现一个怪事，每天晚上不管灯草烧得多么焦黑卷边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灯芯都整整齐齐的，连油盏里都干干净净，没有落下一点灯草灰。

他一开始以为是帮他看铺子的远房侄女收拾的，问了侄女，侄女说她每天都早早回房睡，从来没动过他桌上的油灯。老裁缝心里奇怪，那天做完活就吹了灯，假装出门锁门，转回来悄悄躲在隔扇后面看。

到了三更天，油灯的余烬里慢慢飘出来一个小姑娘，穿着浅绿的布衫，身高只有一尺不到，赤着脚，头发用一根灯草扎着，轻轻落在桌子上。她先伸小手把灯芯上烧焦的部分掐掉，又用指甲把灯草理得顺顺的，再从袖子里摸出一点细白的粉撒在油里，本来快要凝住的灯油一下子又清亮起来。做完这些，她又蹲在一边，把老裁缝掉在桌上的碎布料理得整整齐齐，叠成小小的一摞。

老裁缝看得有趣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，小姑娘一下子就惊住，站在那里转过脸，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点慌，一下子就钻回灯芯里不见了，再也没有出来。

老裁缝后来跟人说，那时候他就该装没看见，让她一直待着就好，人老了，好奇心压不住，惊了人家，断了一段缘分。后来他的油灯每天都要自己理，眼睛越来越差，做活越来越慢，没过几年就关了铺子。

其实说穿了，旧时江南人家夜夜点油灯，灯草是每天都要理的东西，做活到深夜的人，困得抬不起头，自然盼着有人帮着搭把手。日子久了，就把这点念想附在了日日相对的灯草上，编出了灯草娘的故事。

只是现在都点了电灯，不用天天理灯草芯，也就没人再见过灯草娘了，只有那些还留着旧油灯的老房子里，偶尔夜里停电，点上一根灯草蜡烛，恍惚还能看见灯影里有小小的影子动，那就是灯草娘还没走，蹲在灯影里等着帮人理灯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