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夜萤

岭南跑长途的挑夫都知道，过西樵山那片乱葬岗，三更过后不能随便应草里的人声。

有个年轻挑夫头回走这条路，夜里贪凉赶早，走到岗子半腰的时候，听见草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声音：“帮我……带信……”

他抬头就看见一团拳头大的绿光，从齐腰深的荒草里浮出来，慢慢往他这边飘，比寻常萤火虫亮得多，也稳得多，落在草叶上的时候，能看见几百只细小的萤虫挤在一起，翅膀振得整片草叶都轻轻抖。

老挑夫之前跟他说过规矩，遇着这种东西不能应，不能抓，只消站在路边偏过头，等它自己走。年轻挑夫咬着牙没说话，那团绿光飘到离他三尺远的地方，停了停，又慢慢掉头往岗子深处飘走了，一路还飘着细细的“帮我……”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
这就是更夜萤，是走夜路死在荒山野岭里的人，没说完的话攒出来的。

旧走江湖的人都信，人死的时候，心里挂着没说出口的事，那点念想就散不去。若是尸首没人收，埋在荒草里，念想就会附在当地的萤火虫身上——萤火虫轻，能飞，又只在夜里出来，刚好托着那点没散的话。

单一只萤火虫托不住一句话，得几十上百只攒在一处，才能把字音攒出来，所以更夜萤总是一团一团走，不会散开。飘的路线永远是死的时候走的那条旧路，不会往别的地方去。

说穿了，这些会说话的萤火，其实就是走路人没走完的路，没说完的话。人走了，路还在，话没了，念想还沾在草叶上，就变成萤飘着。

也有人问，既然是未完的话，听见了为什么不能应？老人们说，你应了，就得替它把话说完，替它把没做完的事做完。那都是死人的事，接了，就得沾着阴气，不是生人该揽的活。若是遇见的是含冤而死的，那恨攒在萤里，你应了，那恨就跟着你走了。

但也有心软的人遇着，听过那零碎的字音，悄悄把事记下来，辗转替它办了，办完事再回去那地方烧一张纸，过两天再去，那团绿光就没了，只留下满地零散的小萤，跟寻常萤火虫没分别。

原来那点念想散了，自然也就不用再攒着飘了。那年轻挑夫后来再走这条路，每次都会带一小瓶蜜，倒在那片草坡上。他说那回那团萤停在他面前的时候，他闻见见那片绿光里飘出淡淡的蜜香，想来那人生前是养蜂的，要给远方的爹娘带蜜，话没说出口就死了。

现在那片坡上的萤火虫，比别处都亮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