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香竹

赶货的汉子走到半道天就黑了，山雾裹着潮气漫上来，把前后路都遮得模糊，牵着的驴也停在原地不肯走，只低着头喷鼻子。

他摸出火石打了个火，油纸灯刚点起来就被山风吹灭了，正慌着，忽然看见右前方的竹林里透出一片暖黄，不像是萤火，倒像是人家屋里透出来的灯影，安安稳稳的，一点都不晃。

汉子心里一松，想着定是看山的老人在林子里搭了窝棚，正好去借个火投个宿，牵着驴就往那边走。越走越近，那灯光就越清楚，却始终听不到人声狗叫，也闻不到烟火饭香，只有一股清悠悠的竹香混着淡淡的灯油味飘过来。

等他走到竹林边才看愣了——哪里有什么窝棚，那光是从十几根碗口粗的山竹身上透出来的，每一节竹都是半透明的，光从竹心里漫出来，把周围的竹叶都染成了浅金色。风一吹，竹梢晃，光也跟着晃，真像是有人提着灯在前面一步一步引路。

他本来记着官道该往左走，半个时辰就能到驿站，可那团光一直往山谷方向飘，步子不知不觉就跟着迈了出去。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山雾散了些，头顶露出月亮，那十几根亮着的竹子忽然就暗了下去，一下子变回了普通山竹的样子，连竹香都淡了。

汉子站定了揉眼睛，才认出这是去他亡妻娘家的山谷。当年他和妻子定亲，就是顺着这条路挑着聘礼过去的，后来妻子难产走了，他再也没走过这边。刚才迷路的时候，他只是心里晃了一下，想着好久没去看看岳父母了，居然就被引到了这儿。

老人们说，灯香竹本来就是吸了夜路人的念想气成的妖。走夜路的人看着是跟着光走，其实是跟着自己心里没说出口的念头走。你想回家，它就引你回家；你想找旧人，它就引你找旧人；哪怕那路错了，那念头是真的，它就肯给你亮半宿的灯。

也有人说，这其实是山雾里看花，把月光看成了灯光，又自己顺着心里的念头走，最后全推给了竹子。可走夜路迷过路的人都知道，那种心里忽然冒出来的软念头，就像暗处的一点光，你本来拼命压着，它偏要把那点亮给你摆出来，让你跟着走。

那天汉子在谷口站了半宿，天快亮的时候，还是转身折回了官道，赶着去办自己的急事。只是后来每次走夜路迷路，他都要往四周看看，盼着能再看见那片透出来的暖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