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村燕

村头的王阿婆搬走那年，新搬来的人家拆了她家的土坯墙，要盖新的砖房。拆墙的时候，瓦匠在旧梁的燕巢里掏出三只冷透了的死燕，随手埋在了墙根下。

转年春天，新屋盖好了，却总有一群燕子绕着新屋打旋，从来不进檐下筑巢。这群燕子的羽毛不对劲，通体沾着一层淡粉，飞起来像蒙了一层旧纸烟，落在哪，哪里就留下一点粉印，擦都擦不掉。

新屋主以为是普通燕子沾了墙灰，没当回事，直到隔壁的老阿公来看了，倒吸一口冷气说，这是粉村燕，是舍不得旧家的主儿变的。

老阿公说，早年间这片地方涨水，整个村子都搬去了对岸的高坡，留下一片泡软的屋基。那时候就有这样的燕子，天天在旧基上空飞，羽毛上全是泡涨了的墙粉，赶都赶不走。

有人试过掏弓射下来一只，捡起来看，除了那层粉，和普通燕子没什么两样，开膛破肚也找不到特别的地方，只有嗉囊里全是细碎的墙土，没有半粒虫子。

那片新屋住了不到三年，新屋主嫌它不干净，又搬去了别处，好好的砖房就空在了那里，慢慢也开始裂墙掉瓦。

粉村燕从来也不毁东西，也不偷粮食，它们只是不走。你说它们是魂魄吧，也从来没闹过邪祟，连叫都很少叫，只是天天绕着原来的地方飞，春天来，秋天走，年年不误。

其实仔细想，古人说狐死首丘，连兽都记得出生的地方，燕子本来就是年年回旧巢的鸟，见多了人搬家拆屋，自然就生出这样的传说。

人走了，屋拆了，地名改了，连田埂都换了走向，总要有个什么东西记得这里曾经有人住过，有过炊烟，有过燕子窝，有过晒在墙根的衣裳。粉村燕就是干这个的，它带着旧墙的粉，替那些走了的人再回来看几眼。

现在再去城郊的开发工地，有时候傍晚刮小风，还能看见一群沾着白灰的燕子绕着推平的地基飞，翅膀扫过扬起的尘土，泛着淡淡的粉光。等工地的灯亮起来，它们就一下散了，只留下墙根处几点淡粉的印子，第二天太阳一晒，就没了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