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浆佬

撑船的张阿七夜里靠岸补给，船停在城外老码头，他顺着石板路往城里走，想找点热东西填肚子。那时候城门关了一半，沿街的铺子都打了烊，只有巷口飘过来一股新鲜的米浆香，甜丝丝的热汽裹着风往鼻子里钻。

他顺着香味走过去，就看见墙根下摆着一副青石磨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汉正推着磨柄转，磨盘底下流出细细的米浆，顺着木槽流到瓦缸里，热气把老汉的脸蒙得半清楚半模糊。摊子边摆着两条长板凳，缸盖上放着一个竹筐，筐边贴着半张纸，写着“一文钱一碗”。

张阿七走了大半天水路，肚子正饿，摸了一文钱丢进筐里，老汉也没说话，拿粗瓷碗盛了一碗递过来，温度刚好能入口。米浆磨得细，甜得很正，没有一点渣，张阿七一喝就暖到了脚底板，忍不住叹了一句，说自己这半年跑船，总没遇上一口热乎的。

老汉停下磨，抬手指了指磨眼，嘴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张阿七愣了一下，才想起老辈人说过，这里夜里有个卖米浆的，要喝就得说一句压在心里的话，不然喝了会堵得慌。他想了想，自己去年把攒了三年的钱借给同乡救命，同乡转头就跑了，这笔账他从来没跟家里老婆提过，怕她生气。

他凑到磨眼边，轻声把这事说了，说完只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大半年的闷气松了一点，再抬头，老汉已经又推起了磨，石磨转得咯吱响，和着浆水流的声音，听得人犯困。他喝完碗里的浆，把碗放在摊子上，谢了一声，转身往回走，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，香味还在，摊子和人却都没了影子，只有墙根下的石墩，凉冰冰的放在那里。

后来张阿七跟人说过这件事，城里的老住户才讲起粉浆佬的来历，说早年间这里有个开浆坊的老汉，一辈子磨得好米浆，脾气软，街坊邻居有心事都愿意跟他说，他从来也不往外传。后来老汉死在自己的浆坊里，入殓的时候人们发现他枕头底下攒了厚厚一叠纸条，全是别人写了托他保密的心事，他一张都没拆过。

从那之后就有了深夜出摊的浆摊子，人们说他是闲不住，还想接着听这些说不出口的话。其实细想起来，城里日子过久了，谁心里没有几句咽回去的话？不说堵得慌，说出来又怕传出去变了味，正好有这么个地方，说给石磨听，磨成浆浇了树，就等于从来没说过，也等于说出口了。

也有人说见过粉浆佬换样子，有时候是年轻的妇人，有时候是半大的孩子，其实不是它变，是去的人心里想着什么样子，它就变成什么样子方便你开口。反正它从来不会害谁，也不会把你的话说给第二个人听。

张阿七后来每次靠岸，都会绕到那个巷口站一站，有时候能闻到米浆香，有时候不能。他说闻见香味，就知道这城里还有人跟他一样，把心事留在那里了，不算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