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井翁

赶路人夏天走了三十里旱路，喉咙干得要冒烟，远远看见村头的老槐树，树底下露着半截井台，脚步不由得就拐了过去。

井台缝里长了车前草，井口压着半块青石板，井绳从石板缝里垂下去，绳身上缠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疙瘩，顺着绳身绕成一串，看起来已经磨得发亮，又硬又滑。赶路人扯了扯，疙瘩缠得紧，桶挂在半中央动不了，他急着喝水，掏出帕子包住手使劲一挣，三个疙瘩连着断成几截，木桶咚的一声落进了水里。

水声刚落，他就听见树影里传来一声咳嗽，很低，就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。

树影里原本坐着个老人，穿洗得发白的短褐，裤脚卷着，光着脚踩在井台边的湿土里，刚才他只当是村里歇凉的老人，没放在心上，这会儿断了结，老人才慢慢直起腰。

老人没说话，先伸手摸了摸井绳断口，指尖在断茬上扫了两下，才抬头看向赶路人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不像村里常年晒日头的老人，倒像是浸在井水里泡了几百年，凉丝丝的。他说，你扯断了我三个结，要赔我三袋旱烟丝，你身上带着，就都给我吧。

赶路人吓了一跳，摸了摸褡裢，自己身上果然带了三袋烟，是准备送给前头镇上亲戚的。他问老人，你怎么知道我带了烟？老人笑了笑，说每一个来打水的人身上带了什么，井里都能闻见，我待得久了，也就知道了。

赶路人把烟都给了他，看着老人拆开第一袋，捏了一撮揉在烟锅里，就着树影里的阴火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悠悠吐出来烟圈，才开口说话。第一个结，是五十年前村里的货郎系的，他那天打完水，说自己要去城里进新货，回来给村里姑娘带红绒花，结果走半路上落了河，再也没回来。第二个结，是三十年前的教书先生系的，他打完水说自己要去应试，中了就接走老娘，结果一去没消息，老娘天天来这儿打水，摸这个结摸了十年。第三个结，是十年前村里的后生系的，他打完水说要去当兵打鬼子，走的时候把信物留给了村里姑娘，姑娘现在头发都白了，还天天来摸这个结。

老人每说一个，就用烟锅在井台边的泥土上画一道，三道画完，烟刚好抽完。他对赶路人说，你走吧，水打好了就能喝，没事的。

赶路人打好水，喝了两口，甜得浸骨头，背上褡裢要走，回头再看，树影里已经没了老人的影子。他走回井边看井绳，断了的三个地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接好了，三个疙瘩结得和原来一模一样，摸起来还是又硬又滑，带着井里的凉气。

其实村里人都知道，这口井打出来的时候，井绳上就开始攒这些结，每走一个村里的人，打水的后生就会多系一个，后来系结的人也走了，结就留在井绳上。没人派老翁守着，是他自己要守的，井活了几十年，见了太多人，舍不得那些被忘掉的痕迹，就化出个人形，坐在树底下。

你要是哪天路过老井，看见绳上的旧结，别轻易扯断。不是老翁会害你，是那些结里攒着的，全是没人再说起的名字和心愿，扯断了，就真的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