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桥鱼

半大孩子拎着一篮蒸好的米糕，要去山那边外婆家，走到溪口的时候偏逢下雨，青石板台阶滑得像抹了油，他怕踩空摔了米糕，就低着头一步一步数着台阶走。

一上桥就是第一阶，一二三四，数到第十九阶的时候，脚刚好踩上对岸的平地，他攥紧篮提手刚要直腰，就眼角余光扫见桥洞水里翻起个浅黄的影子，尾巴扫过洞壁，带出一点细碎的谷糠，悄没声跟在了他脚后跟后面。

孩子走快，影子也跟着往前飘，孩子停住弯腰系鞋带，影子就浮在离岸半尺的水里，安安静静等着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直到孩子走进外婆家的院子，关了柴门，那影子才慢慢浸进院墙外的水沟里，被路过的鸡鸭搅散了影。

外婆听孩子说了经过，放下手里的纳鞋针就拿了半袋今年新收的稻谷，拉着孩子回溪边，把谷粒慢慢倒进桥洞，对着水作了个揖，说孩子小不懂事，扰了鱼先生的清兴，这点新谷当赔礼，还请回吧。

第二天祖孙俩再去桥边看，水退了一点，洞底露出一块干石头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九粒饱鼓鼓的谷粒，一粒不多一粒不少，正好对得上昨天数的十九阶台阶。这就是山里人关于谷桥鱼最常讲的见闻，一辈辈传下来，就成了过老桥不数台阶的规矩。

其实说穿了，谷桥鱼的来历，就是山中老桥洞年年攒谷，自然养出来的异状。上游两岸都是山田，每年汛期涨水，都会把落在田里没打干净的谷粒、被冲垮的谷仓余粮卷进溪里，桥洞水流缓，这些谷粒沉下去，就埋在烂泥里，年年积年年有，吸够了溪水的灵气，又天天听着过桥人的脚步声说话声，时间久了自然就成了形。

老人们说它不贪吃不伤人，就只爱一个数桥。你不数台阶，它就安安稳稳待在洞底睡大觉，闻着自己满洞的谷香，什么事都没有。要是有人张口数了台阶，它就跟着你一起数，数完了记在心里，就要带着这个数去往下一座桥，攒够一百个不同桥的阶数，就能脱了鱼形，往山外走。没人说得准它走了之后会变成什么，只说从来没人见过数够一百座桥的谷桥鱼，想来山里的桥本来就散，数满一百座也不是容易事。

也有人说，谷桥鱼本来就是粮食变的，就算数够了桥走了，最后也还是回到田里去，变成更饱的谷粒，养种庄稼的人。这话有没有道理没人说得清，只是现在山里的老石桥大多拆了，修成了平整的水泥桥，再也没有积得下谷粒的深桥洞，也就很少有人再见过跟着脚后跟走的黄影子了。只是偶尔暴雨过后，有人在下游溪滩上捡谷粒，会捡到一排整整齐齐摆着的，捡起来颗颗都饱满，比寻常谷子香一倍，老人就会说，这是哪座拆了的老桥里跑出来的谷桥鱼，又去找新桥数台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