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纸婆

有个收旧纸的客人，去山里找造皮纸的老匠人买纸，走到晒纸谷的时候遇上了刮风，半干的纸吹得满谷都是。他帮着老匠人捡纸，捡着捡着走到了山谷深处，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蹲在那里，把吹落的纸一张张铺平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客人以为是老匠人家里的老人，过去打招呼，老婆婆只是笑了笑，没说话，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皮纸。那纸薄得像蝉翼，匀得像水面，比他见过最好的皮纸还要平整，他接过来道了谢，回头喊老匠人过来看看，再转过来，老婆婆已经不见了。

老匠人过来听他说完，就笑了，说这是谷纸婆，咱们这山里做纸的，都知道她。你不招惹她，她就帮着理纸，都是好事。

做纸这一行，从砍树皮到泡料抄纸，最后一步就是晒纸，要挂在山谷通风的地方慢慢阴干，最忌大风。山里的风说起来就来，一不小心满谷的纸都吹得乱七八糟，沾了泥刮破了就成了废料。老匠人说，这一百年来，不知道多少匠人靠谷纸婆捡回了一整季的活计。

其实造皮纸的活计，过去多是女人也帮着做，晒纸理纸裁纸，都是细心的女人干得好。过去山里做纸的人家，常有女匠人累死在晒纸谷里，或是遇上山洪走了，舍不得自己做了一辈子的纸，就留在谷里，成了谷纸婆。

这个说法其实最实在，一行有一行的魂，一辈子守着一件事做，死了也舍不得离开，就化成了这一行的精怪，护着后来做这一行的年轻人。现在山里的造纸作坊大多改成了机器做，晒纸的竹架越来越少，晒纸谷也慢慢长了树，很少有人再遇见谷纸婆了。

只有那些还守着手工做纸的老匠人，每天出工之前，还是会给谷纸婆的位置摆一碗热茶，理纸的时候要是遇上乱纸，还是会顺口说一声，麻烦婆婆帮衬一把。多数时候没动静，但偶尔也会有一片特别平整的好纸，从竹架上飘下来，落在你脚边，那就是婆婆应了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