碁门翁

有个赶考的书生，进京路上绕了点路，想去看山里的千年古寺，跟着石碑上的指路刻字走，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他看见前面松树林里露出半截红墙，门口老松树下摆着个石棋枰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者坐在枰边，手里摸着棋子，半局棋已经摆了大半个枰，黑白交错，看着就杀得厉害。

书生作了个揖，问老者往寺里的路怎么走。老者没说话，抬手指了指棋枰对面的石墩，又指了指棋盒。意思很明白：下一盘，才指路。

书生平时在家就爱和人对弈，县里几乎没有对手，当即坐下，拿起黑子就落了子。第一局下了小半个时辰，书生输了半子。第二局书生换了开局，还是输了，输了一子。第三局书生拿出压箱底的本事，从天黑下到月上松梢，还是输了。

书生站起来头晕，扶着松树才站稳，老者指了指棋枰对面的石墩，意思是你输了，要留在这儿等。书生这才想起老辈人说的山中弈棋老者的传闻，知道遇上了异事，只好坐下，陪着老者等下一个能赢他的人。
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来了个背药篓的老汉，要去后山采参，路过这儿歇脚，看见棋枰就笑，说又在等新人啊，我来下一把。老汉坐下，随手在星位落了一子，不到二十手，就把老者的角吞了，老者盯着棋枰看了半天，点头笑了，起身往松树林里走，几步就没了影子。

书生这才能站起来，跟着采药老汉下山，路上才知道，这老者守在这儿几百年了，就是当年和人打赌，说没人能赢他，赌输了就要守在这里等后人破局，结果一直没人能破，就守成了山里的异事。

其实说穿了，古人总说“人生如棋”，那些放不下的胜负心，走到哪儿都带着，死了也不肯散。山里安静，没人打扰，刚好容得下这半局没下完的棋。

书生后来当了官，退休之后还回了一趟那座山，古寺还在，山门旁的老松树下，石棋枰还在，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摆棋的老者。有人说，那盘棋被破了之后，他已经了了心事，走了。

书生在石枰边坐了半天，摆开半局棋，直到太阳落山，也没等来哪个过路人坐下和他对弈。他才明白，原来每个人心里，都有半局没下完的棋，都在等那个能破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