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田鱼

种滩田的王阿大去年夏天遇过怪事。他的三亩田在最靠江的位置，头天夜里刚被潮水冲开半丈宽的缺口，他约了堂弟天一亮来帮忙堵，自己先扛着锄头去拦水。

天刚蒙蒙亮，江面上还飘着雾，远远就看见缺口那里蹲着个人，背对着他在往缺口里填黑泥。王阿大心里纳闷，堂弟没这么早来，附近也没有别的种粮人会起这么早帮人干活。

他放轻脚步走近，就看见那人穿的短衣裤都是深青色，沾了泥也看不出脏，肩膀往下一直没入水里，看不见下半身。王阿大咳嗽一声打招呼，那人猛地一哆嗦，整个人顺着缺口滑进了积水里，连泡都没冒几个。

王阿大吓了一跳，跑过去看，缺口已经被填得扎扎实实，只有水面上飘着几片巴掌大的青鱼鳞，摸起来还带着温气，不是江里刚捞出来的凉。

这事传出去，村里老一辈的人就说，这是江田鱼。江田鱼不是江里生来的大鱼，是每年潮退之后，落在滩田里没来得及回去的鱼子，一代代死在泥里，攒够了百年的潮气相，就能化出半人形。

它们自己死在了滩上，见过太多农人把种子撒下去，转眼就被潮水冲得一干二净的绝望，所以安安静静守在滩田里，帮人看顾田埂。它们怕人，从来不肯正面见人，只有趁着天没亮或者深夜才出来干活。

也有人说，江田鱼其实是死在潮灾里的农人变的。当年发大水，整村整村的人被冲走，有些人舍不得家里的田地，魂灵就附在了淤田里的鱼子身上，慢慢成了现在这样子。这个说法倒也合情理，毕竟江田鱼做的事，全是农人种田最操心的事。

江南江边多滩田，这是江水给人的馈赠，也是江水给人的劫。你跟着江水吃饭，就得受着江水的脾气，年年修埂，年年被冲，是种滩田的人改不了的命。可就是在这样的命里，人盼着有个帮衬，妖怪也愿意做这个帮衬，慢慢就成了江田鱼的传说。

王阿大后来每年新米收上来，第一碗饭都盛出来放在田埂缺口边，撒一勺细盐。转天去看，饭肯定没了，碗底总留两三片完整的青鱼鳞，他就把鱼鳞收在房梁上的木匣里，说这是江田鱼给的保平安，今年的田肯定不会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