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几翁

有个挑着担子走乡串镇卖针线的货郎，连着三个月没开张，攒了一屁股债，走到老城的时候，天快黑了，腿沉得像灌了铅，连挑担子的肩膀都磨出了血泡。

拐进巷口避风，就看见墙根摆着一张半旧的柏木矮几，一个穿灰布衫的老翁坐在几边抽旱烟，看见他就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。

货郎也不客气，放下担子就坐，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：本想着做买卖攒钱给弟弟娶媳妇，这下连本钱都赔光了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老翁也不答话，就抽着烟听，偶尔点个头。

等货郎说够了，站起身伸个懒腰，忽然就觉得心里空朗朗的，那些堵了好几个月的闷气，好像全都留在了那张矮几上，肩膀的疼都轻了大半。

他刚要掏铜板给老翁，老翁摆了摆手，指了指他的担子，又挥了挥手让他走。货郎再回头，天暗得快，一眨眼的功夫，墙根就只剩下青砖，老翁和矮几都没了影子。

老辈人讲，这街几翁本来就是城镇里攒出来的念想。过去人日子苦，走累了的人多，能说心里话的地方少，就慢慢攒出这么个老翁，专给人装烦心事。

你坐下来歇够，把心事说给他，他就替你存着，你轻爽爽地往前走就行。不用欠人情，也不用怕秘密被传出去，他听完就替你收着，转身带到下一个地方，等下一个需要歇脚的人。

有人说他是老城镇里死了的更夫，一辈子给人守夜，也听了一辈子人的烦心事，死了之后就接着干这个营生。也有人说他就是巷口的老柏木成了精，看着一代代人来来去去，就想着给人行个方便。

其实不管是什么，无非就是天底下走在路上的人，谁还没个累得走不动的时候，都盼着有个地方能坐下来，歇口气，把心里的沉渣倒一倒，再接着走。

现在老城拆了又建，好多老巷子都成了商业街，偶尔还有人在写字楼背后的窄巷里，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翁，摆着一张矮几，等着走累的人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