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渔娘

跑单帮的货郎陈阿四，赶夜路错过了北岸最后一班渡轮，靠着堤岸的老柳树歇脚，刚掏出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，就闻见风里飘来一阵酒香气。

香气清得很，混着江风的潮气，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。他顺着香气望过去，就见离柳树几十步远的地方，摆着个半人高的木板摊，摊后面站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子，挽着双丫髻，面前摆着个陶酒坛，坛口封着红布，边上摆着三个豁口的粗瓷碗。

阿四走过去，问姑娘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卖酒。女子也不抬头，只给了他一碗，说等渡轮的人多，总有渴了的，卖两碗换两个针线钱。阿四喝了一口，只觉得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刚要称赞，一股细细的咸腥味慢慢泛上来，闷在胸口，像是把整个人沉进了江底。

他猛地放下碗，才看见女子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黄色印子，不是油污，是干了的桐油。他跟着老渔户打过鱼，一眼就认出来，那是浸渔网浮子的桐油。

女子这才抬起头笑，指尖沾着水，凉得刺骨。她问阿四，是不是要去北岸收药材？阿四愣了，点头说对。女子指了指上游十里的浅弯，说那里有渔户夜泊，你去了喊三声，王阿公会渡你过去。你要是帮我带块新烤的麦饼回来，我给你说个好处。

阿四不敢违逆，摸了两个铜板放在摊上，一路紧走往上游去，果然找到了王阿公的渔船。上船之后阿四说这件事，王阿公手里的桨差点掉江里，说你遇见酒渔娘了，这百八十年，江堤上的人都知道，她就是旧网上的浮子成精，专等走错路的人。

第二天阿四从北岸回来，真的带了块芝麻烤的麦饼，回到那棵柳树下，女子果然还在。他把麦饼递过去，女子接了，指了指下游一片暗江说，那片江底沉了一条旧船，船上装着一船药材，你去捞上来，够你吃三年。

阿四找了几个水性好的渔户，真的捞上来半船没坏的药材，发了一笔小财。后来他每次经过那片江堤，都要给酒渔娘带块麦饼，却再也没见过她。只有风大的时候，江面上能听见细细的喝酒碰碗声，顺着浪飘过来。

老人们说，这些浮子本来就是跟着船和网走的，一张网用坏了，沉进江底，浮子舍不得离开自己撑了一辈子的网，就爬上岸成精，等着有人能给网添新的活气。所以她拉人下水不是要害人，是找新人去补网，给旧网找个新用处。

那些说喝了她的酒被拉进江里的，多半是本来就欠了江里的债，或者是自己走投无路往水里走，酒渔娘不过是顺了他的意。真的有心给她带一口吃的，她反而会给你指条明路。

现在江堤上都用上了塑料浮子，不用桐油浸，也不容易坏，就再也没人见过酒渔娘了。偶尔涨大水，还会从江底冲上来几个烂桐油浮子，泡得发白，有人捡起来放在堤岸上过夜，第二天一早，浮子上就会沾着半颗芝麻，不知道是不是她咬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