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花娘

货郎靠岸歇脚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他随身带的水喝完了，看见路边不远有片枯塘，想着下去舀两口润润喉。

那年正是大旱，河沟都裂了大口子，这片塘也干得见底，只剩下塘心一块凹地还积着点黑泥。远远望去，黑泥里竟擎着一朵红莲花，花瓣开得匀匀称称，比寻常荷花红得艳，红得发沉，像浸过血似的。

货郎走了一下午的路，汗把短褂都溻透了，远远闻见那花的香，甜丝丝的往鼻子里钻，脚步不自觉就转了方向，要去摘那朵花。看塘的老阿公隔着田埂喊他，说那塘不干净，别去碰里面的花，货郎只当老人家迷信，挥挥手说我摘了就走，不耽误事。

越走近，那香越变了味，甜劲里头混着塘底烂泥的腥气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凉，往领口钻。货娟脚步顿了顿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忽然想起早年间死在这塘里的那个绣花姑娘，当年他还小，跟着大人来看过热闹，说姑娘是被人骗了身子，走投无路投的水。

这么一想，那朵花看着更亲近了些，花瓣一动一动，像是在招手。货郎踩着硬邦邦的干裂塘泥往中心走，脚底下忽然一软，踩进了烂泥里，没等拔出来，泥就往腿上爬，很快没到了大腿根。他这才慌了，伸手去抓边上的硬泥，越挣扎陷得越深，眼看着泥就要漫过胸口，抬头看那朵红莲，正好在他脸前，花瓣蹭着他的额头，香得人头晕。

迷迷糊糊之间，他好像听见有女人的哭声，从泥底下透出来，细细的，绕着他的脚踝转。这时候老阿公带着村里人赶过来，拿长竹竿去捞，已经没了人影，只捞上来一片沾着泥的红花瓣。

村里人都说是莲花娘找着对头了，把人拖下去了。老人们说，莲花娘不是成心害人，她本来就是投水女子的一口气聚成的，那口气咽不下去，就只能年年等，等到大旱水浅，露得出形，好认那个负心人的气味。

其实想想也不奇怪，旧时女子走投无路，最后托身的就是这一方塘泥，活着的时候不能讨公道，死了变了花，也要守在塘里等。日子一年一年过，塘废了，人走了，连当初的事都没人记得了，只有那口气还没散，遇着旱年就开一朵花，提醒过往的人，这里埋着个委屈的灵魂。

后来这片塘修了水库，沉泥都被挖走了，再也没人见过那朵红莲花。只是赶夜路的人路过水库边，有时候还能闻见一阵甜香，风里带着点水腥气，细细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