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饷翁

新上任的仓大使到任，头一天夜里就听见粮仓里有动静，不是老鼠啃粮的声音，是沙沙的，一下接着一下，像是有人用手指拨谷子，嘴里还轻轻念着数，一二三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隔着木门都能听见。

管仓的老吏赶紧拉住他，说别去，那是粮饷翁在数粮，咱们装没听见就好，去撞了不吉利。新大使年轻，不信这个邪，说肯定是哪里钻进来的小偷，偷我的粮食，还敢坐在那儿数，提着灯就推开了仓门。

粮囤堆得老高，灯光往上照，就看见最顶上那个粮囤的尖上坐着个老头子，干瘦干瘦的，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衣，头发胡子都白了，正低着头，用手指扒着金黄的谷子，一粒一粒拨到面前，嘴里轻轻数着，每数十个，就用手里的黑炭在膝盖上的旧本子画一道。

听见门响，老头子停下来，抬头往这边看，脸上皱得像放了十年的干橘子，眼睛却亮得很，像两颗泡足了水的新谷，他对着新大使笑了笑，合上本子往谷堆里一缩，就没了影子，只剩下谷堆往下滑的沙沙声，半天才停。

第二天点验存粮，算来算去，正好少了整整一石，哪里都找不到漏的地方，新大使没法子，只能自己掏钱补上缺额，给上官交了差。下了班他就买了酒和米糕，摆在仓门口，恭恭敬敬供了一供，从此再也不提找粮饷翁的事。

过了两年赶上灾年，官府开仓放粮，点验的时候反倒多出来一石二升，正好补上了当年缺的数还多，老吏笑着说，这是翁记在账上，还给你了。

其实说穿了，旧年间管粮仓，从来都是堆在那里，很少能一粒不差称一遍，老鼠偷，潮气霉，自然损耗，收发的时候手松一点紧一点，差个一石半很常见，古人说不清这些损耗去哪了，就编出个爱数粮的老头子，把差额都算在他头上。

但有意思的是，人们不说他偷粮，只说他记粮，他把数记在自己的本子上，并没有拿去吃，也没有拿去卖，只是记着。仓里有损耗，就是他记走了，仓里多出来，就是他还回来了，反而比说损耗更合管仓人的心意，毕竟错在老怪，不在管人。

慢慢的，粮饷翁就成了仓里的半个主人，管仓人不说怕他，反倒敬他，把他当成仓里的主人家，供一点酒食，求他账记得平，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后来官仓改成了粮站，又改成了超市，大粮仓都封了顶装了监控，再也不用人夜里守着，也就很少有人再听见粮堆顶上，那个沙沙的数谷子的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