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婆

赶车的张老把式年轻时走夜路，那天过黄河堤，刚进柳树林就起了风，满道都是飘得睁不开眼的杨絮。

他正低着头挥鞭子赶马，就看见路中间直挺挺站着个影子，白蒙蒙一团，不像树也不像石头。催马近了，才看出是个老太婆，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衫，头发上、衣襟上全沾着杨絮，连脸都被糊得模模糊糊，只露出一点嘴的轮廓。

老太婆没动，也没喊，等马车到跟前了，才慢悠悠开口，声音像风吹杨树叶哗啦啦响：今是何年？

张把式跑了十年河路，什么邪性事都听过，当时定了神，顺嘴就把当年的干支说出来。话音刚落，老太婆一下子就散了，满车满帘都是飞起来的白絮，风卷着打了个旋，落得马脖子上全都是。

张把式不敢停，挥着鞭子一口气跑出了柳林，回头看时，只有满林的白絮顺着风飘，哪还有什么人影。这就是柳絮婆最常见的模样，不是吃人的恶鬼，也不是求香火的神仙，就拦着夜路人问这么一句话。

传下来的说法都大同小异：河堤边活过百年的老柳树，吸了河水阴气，又收了历年飘下的柳絮，慢慢就成了这么个东西。也有人说她是早年间兵荒马乱的时候，逃荒逃到河堤，走投无路投了水，记不得自己活了多少年，也记不得是哪年没的，成了灵就天天拦着人问。

想明白也不奇怪，过去的普通人过日子，哪像现在有清清楚楚的公历，庄户人记日子靠二十四节气，记年份靠皇帝年号，遇上改朝换代，躲去乡野的人常常搞不清外头今夕是何年。何况那些逃荒、避祸的人，好好的家散了，亲人走丢了，躲在柳林里熬日子，可不就记不清年份了吗？

柳絮婆不是要害人，她就是忘性大，自己记不得，就问走过的人。答得出来，说明你是走得明白路、记得住日子的人，她就放你走。答不出来，说明你心里也乱，日子也过糊涂了，她那一身白絮就沾上来，让你跟她一起糊涂几天。

老人们说，要是碰上柳絮婆，别慌，也别骂她，踏踏实实说个年份就好。哪怕你说不对干支，说个你记得的大事，哪年成的亲，哪年盖的房，她也会放你走。

就怕你自己先乱了方寸，转身就跑，她反而会跟着你飘一路，白絮沾满身，让你好几天缓不过神。说到底，她就是个忘了日子的孤魂，借着柳树的灵气留在路上，不过是想找人说一句清楚的年份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