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矶骨

年轻船老大第一次跑下游的险矶段，遇上大风刮了三天，江潮退得比往年低许多，船只能临时抛锚在矶边的湾子里等风停。

他窝在舱里闷得慌，拎着半壶烧刀子爬上矶头透气，刚转过一块大礁石，就看见两块平齐的石台上摆着半局棋，黑白棋子落得乱糟糟，旁边却没有人。风扫过石面，棋子微微动了动，像是有人刚走，还留着指尖的温度。

他绕着石台转了一圈，才看见石缝里靠着个穿灰短衫的人影，背对着江风坐着，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来，抬起手往对面石墩指了指，像是邀他入局。

船老大年少胆大，本来就爱蹲在码头跟人下棋，见状也不推辞，挽着袖子就坐了下去。那人落子很慢，手指偏凉，走的都是古旧的开局，一点不抢进攻的势，只慢慢把空子往满了填。

两个人下了大半个时辰，风越来越大，船老大的酒意也醒了，最后一手把黑子放进西北角的空位，恰好活了一块大棋，数子刚好赢了半目。对面那人搁下手里的白子，慢慢站起来，对着船老大拱了拱手，转身就退进了石缝里，再也没动静。

船老大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，举着灯往石缝里照，哪里有什么灰短衫的人影，只有一根半枯的股骨斜靠在石缝，顶端顶着那枚没下完的白子，另一块肩骨压在石台边，沾着半盘黑子的印子。他吓出一身冷汗，连酒壶都没拿，转身就跑回了船上。

第二天风停了要开船，刚把船撑进矶头的险涡，船底就轻轻晃了一下，接着就像是被人在水下稳稳推着走，原本要绕着礁石走大半个时辰的险路，不到半刻钟就顺顺当当出了涡，连船帆都没怎么晃。老船工听他说了经过，叹了口气说，这就是棋矶骨，赢了它，它就给你借力气。

原来这矶头底下沉过不知道多少船，落水的人里有个从前走棋的先生，船翻了人没捞上来，骨头卡在矶石缝里，日子久了就成了这个异。它不想害人，就是太寂寞，天天抱着棋子等有人来跟它下完半局，赢了它，它就把攒了多年的顺水力气给你，自己也能了了这桩心事，随潮走了。

这世上的水怪，大多是占着一块地方要活人祭祀，讨一口生气吃，只有棋矶骨，困在石缝里几百年，要的不过是一个对手，一场输赢。你不欠它的，它也不欠你的，一盘棋完，两清，各走各的路。

现在这段江面上修了大坝，险矶早淹在了水下，再也没有船要抛锚等风，也没有人爬上矶头下棋了。偶尔涨水退潮，有人还能看见江面上飘着两枚黑白石子，转着圈往下游走，像是还在等那个能下完半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