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语郎

卖渔网的李阿小这天收摊晚了，江风卷着潮气吹透了布衫，他想抄近路从新退潮的滩上走，省得绕那二里地的土坡。

刚走没百步，就看见前头沙堆上蹲着个人，穿洗得发白的短打，手里扒着细沙堆小塔，堆到半人高就推倒，推倒了再堆，反反复复，沙沙的响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李阿小走了半辈子江滩，这新露的地盘他还没走过，没见过这么个人，就远远喊了一声，问对方是哪家的后生，天擦黑了还不回家。那人回过头，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，只抬起手冲他招了招，说你过来，我有件事跟你说。

李阿小走到近前，才闻见他身上全是江沙混着水藻的腥气，不像活人的味道，脚底下也没个影子，可他一点也不害怕，只觉得这人看着亲切。那人说，你往前直走三百步，那片被浪拍平的沙下面，埋着一缸铜钱，是二十年前运盐船沉的时候掉的，船老大一家人都喂了鱼，没人来取，你拿回去，够娶媳妇盖房子了。

李阿小记着这话，回去拿了铁锹来挖，挖了不到三尺，真的碰着缸沿，刨开一看，半缸铜钱绿得发暗，摸出来擦干净，每一枚都能使。他兴冲冲回去找那堆塔的人，原地只剩下一个平平整整的沙堆，连脚印都没留下，只有风卷着细沙蹭过脚踝，凉丝丝的。

这事传开之后，江边上的人都知道新滩出了沙精，会说藏宝的话，有人给他起了名字叫沙语郎。老渔人说这不奇怪，大江吞了太多东西，每一粒沙都记着一个故事，攒的年头多了，自然就成了形，开口说话。他不像别的妖怪要吃害人，他只是把江里吞下去的零碎，再还给岸上的人。

贪心的人听见这话，总想着要找沙语郎问更大的宝贝，带着干粮蹲在滩上等，可等上三五天，只看见风卷着沙打旋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，有时候刮得满脸都是沙子，睁不开眼，只能灰溜溜走了。也有人说见过他，是个白胡子老头，不是年轻后生，可不管是什么模样，只有没贪念的人，才能撞上他说话。

如今江滩都修了堤，围了地，很少再有新退出来的大沙滩，也很少有人听见沙语郎说话了。只有偶尔涨大水冲开一段岸，露出新的沙层，晚归的人还能听见风里沙沙的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，仔细听，又只有江浪拍岸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