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郎

江南老宅子多深院，院与院之间连着长长的抄手游廊，下雨天走廊不沾鞋，晴天遮阳，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地方。

住了百十年的老宅子，总有半段廊不常走人，角落积着旧瓦灰，爬着青苔，时间久了，就会长出听郎来。住在隔壁的王阿婆说，早年间她还当姑娘的时候，她家住的老宅后院廊就有听郎，夜里纺完线回家，总能听见廊下有细细的说话声，像蚊子叫一样，听不清楚说什么，却一直不停。

那时候她年轻，也害怕，拉着父亲去看，父亲拿灯笼照了半天，什么都没看见，只说这是听郎，不害人，不用管它，就是爱偷听人说话罢了。后来她才知道，前两个月她哥哥就在那段廊下跟隔壁家的姐姐说私情话，约着一起私奔，被家里拦住了，那姐姐哭了一下午，话全落在廊下的瓦缝里。

过了半个多月，那姐姐还是趁着夜色从家里跑出来，跟哥哥走了，家里人气得要死，把那段廊的瓦都掀了重新铺，结果到了夜里，还是有细细的说话声，就是哥哥当初跟姐姐说的那几句，什么“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接你”，模模糊糊飘在廊下。

又过了三年，哥哥带着姐姐回来了，还抱着个孩子，当天夜里，那说话声就停了。大家都说，这是听郎把话带到了，等来了结果，就不用再说了。

听郎就是这样，它不是妖，其实就是老宅子攒下来的话引子。人说过的话，当时以为说完就散了，其实不是，那些藏在心里不敢大声说的，压着情绪偷偷说的，红着脸咬着牙说的，都落在了廊下的砖缝瓦楞里，攒得久了，就成了听郎。

它没形状，也不出来见人，只是替人把那些没说完、没兑现的话存着，存到有结果那天才肯停。要是话兑不了现，它就一直说，说得负心人坐不住，只好回头了却这桩事。

老人们说，天底下最久的不是石头房子，是人嘴里说出来的话，尤其是放在心上的情话，一句就是一句，散不了，也烂不了，哪怕说的人忘了，听的人走了，它还会留在原来的地方，等着一个着落。听郎不过是替这些没着落的话，多看几天门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