纹岩翁

老茶农挑着空茶篓往山下走，忽然赶上雷阵雨，雨点子砸得树叶哗哗响，他赶紧找地方躲，就看见路边半坡上斜斜靠着一块大石，凹进去一块正好容人，于是猫着腰钻了进去。

雨越下越大，山雾顺着雨脚漫下来，把整块石头都浸得发乌。老茶农擦脸上的水，抬眼一看，忽然发现正对自己的石面上，慢慢浸出了纹路：先是两道弯，像皱着的眉，再往下是鼻子和嘴，连颌下的胡须都顺着石纹一丝丝散开，活脱脱是个老者垂着头坐着的样子。

老茶农的脚当时就软了，却不敢动——山里的规矩，遇见成形的精怪，你不惹它，它多半不惹你。他就攥着茶篓的带子，屏住气站着，听外面雨打石头的声音，一声接一声，落在石面上，像是敲在人的皮肤上。

那石上的老人也不动，就那样垂着眉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风刮过石缝，出一点低低的声响，像叹气，又像说话，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
半个时辰后雨停了，太阳从云里钻出来，晒得石面慢慢干了。那些纹路跟着干去的痕迹一点点淡下去，最后只剩一块普通的灰黑岩石，到处都是风化的坑洼，刚才清晰的眉眼，连一点印子都找不到了。

老茶农慢慢挪出来，对着石头发了半天呆，下山把这件事说给村里的老人听。老人捻着胡子说，那是纹岩翁，在这里坐了少说几百年了，不是坏东西，只是借雨湿显形，让你见一见而已。

为什么会有纹岩翁？老辈人说，要么是古时修道的人在这里坐化，魂魄不肯走，渗进石头里，年深日久就显出人形了。要么是这块石头天天看着人来人往，看久了自己就养出了人的模样。

其实想想也不奇怪，山里的石头待得久了，什么没见过？挑担的，赶牛的，避雨的，哭的笑的，都在它旁边停过，人气沾多了，自然就慢慢长出人的样子。它也不抢不夺，就坐在那里等，等下雨的时候把形露出来，让路过的人知道它在这里，攒一点人气，好接着往下修。

现在进山的路宽了，躲雨的地方多了，很少有人再钻到野石头底下避雨了。那些半露在坡上的石头，要么被炸开修了路，要么被拉去做了假山，就算还有纹岩翁，也没人能停下来，在雨里好好看一看它显出来的纹路了。

最后见过纹岩翁的人说，它显形的时候，石面上的眼睛一直是半闭着的，像是坐得太久，已经睡着了。不知道哪天再下一场透雨，它还会再醒过来，把眉眼露给下一个躲雨的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