息翼客

卖油郎靠在人家门板上，把油挑子往脚边一放，掏出干饼子咬了一口。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，把土路泡得软塌塌的，他实在走不动，见这户人家院门没关严，不敢进去叨扰，就缩在大门檐下凑合一宿。

咬到第三口，他听见头顶瓦缝里有极轻的响动，像是风卷着干树叶蹭过瓦面，又像是谁整理布料的声音。他举着半块饼抬头看，天太黑，只有雨丝反光里，看见一块颜色比瓦深一点的东西，正慢慢往檐角挪，像是怕挡了他的地方。

卖油郎心里有数，这是遇上歇脚的东西了，他没作声，低头继续啃饼，只是把放在檐下中央的油挑子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，给那东西多腾了点地方。那响动停了，之后整宿都安安静静，只有雨打瓦顶的声音，他靠着门板睡到大天亮，也没做噩梦。

天亮雨停，卖油郎收拾挑子准备上路，抬头看檐角，那黑东西已经没了。瓦缝里只留了一滴比普通露水大一圈的水珠，滚下来落在他手心里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，那凉意从掌心钻到胳膊肘，半袋烟的功夫才散。

老人们讲，息翼客不是鸟成精，也不是害人的山精，它原本是旧时赶路死在半道的旅人，魂魄没处去，又还记着生前走累了要找地方歇脚的习惯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。因为本身没什么戾气，也不害人，只是借一块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所以多数人撞见了都不会赶它。

说穿了，它就是舍不得走，还在接着赶没走完的路，夜里找个地方落脚，天一亮就得继续往前。人有人的活处，它有它的走法，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缘分。也有人说它是在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同路人，每到一处就歇一夜，找找有没有故人的影子，找不到就接着走，一年一年走下去。

其实哪有那么多说法，从前路上不太平，夜路难走，不管是人还是什么，都需要一块能落脚的地方。人疼惜那赶夜路的魂，那魂也懂不扰人的规矩，一来二去就成了这个温和的妖怪。你要是哪天赶夜路，在陌生人家的檐下歇脚，觉得头顶比别处凉一点，别出声，那就是它也在那里歇着。

临走的时候，你给它多腾一块地方就好，天一亮，它自然会走，不会留麻烦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