响汲怪

北方老巷子口，总有一口共用的官井，住得久的人家，都听过夜里井台的响动。

有个守着杂货铺的老头，天天起早开门，总看见井台边的水桶歪着，桶沿沾着湿乎乎的水印，井里的水位比前一天晚上低小半寸，问遍了巷子里的人，谁都没起来打过水。

老头一开始以为是野猫碰翻了桶，后来天天都这样，就攒着劲要看看是什么东西。那天夜里他闩了门，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守着，刚过二更，就听见井台那边传来哗啦一声，是桶绳蹭着井口磨出来的响，接着就是桶碰着水面的咕咚声，再然后就是绳子往上拽的沉响，一下一下，跟人打水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
他踮着脚走过去，远远就看见一个穿蓝布短褂的人影，背对着他蹲在井边，个头不高，肩膀宽宽的，像是个常年挑水的人，正把打满的水桶往井台上放，低着头喘气。

老头咳嗽了一声，那人影猛地转过来，一下子就贴到了井壁上，再也没了动静。老头举着灯笼往那边照，哪里有什么人，只有井壁上留着半个湿乎乎的水印，像是人刚靠过，桶好好放在井台上，里面装着大半桶清亮的井水，一点都没洒。

老头回去跟巷子里的老人说，老人笑了笑说，这是响汲怪，不是来偷水的，是来借水的。它原先就是这巷子里的挑水夫，一辈子靠这口井吃饭，死了之后也忘不了这营生，天天夜里出来打半桶水，你不惹它，它也不惹你，还会帮你清井壁的淤泥。

遇上旱年，井里水少，只要它还夜夜来响，就说明这口井的水脉没干，再过几天水就会慢慢涨上来。它拿了你半桶水，总会给你留点小东西，也许是后山的野果，也许是路边的香草，从来不会空着手走。

后来城里打了洋井，铺了自来水管，老井口填了一半，盖了石板，再也没人去那里打水了。老头守的杂货铺也拆了，老巷子成了新的马路，没人再记得这口井。

前几年还有住在附近的老人说，夏天夜里起风，偶尔还能听见马路边传来桶绳磨井口的哗啦声，细细的，像是有人蹲在那里打水，只是再也没有半桶水可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