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樟翁

有个走乡收旧书的先生，歇脚在山脚的茶铺，听茶铺老板讲了件异事。老板说前几年山里发山洪，冲坏了半面坡，露出一棵老樟的树洞，那树洞深得能放进一张八仙桌，不少进山砍柴的人都进去躲过大雨。

有一回一个后生跟家里吵了架，赌气躲进山，就在那树洞里坐了一夜，把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全说了一遍。第二天天亮出来，看见洞口摆着一挂野山枣，甜得异乎寻常，他捡起来吃了，气就消了大半，转身回了家。

收旧书的先生本来就爱听这些异闻，当天下午就跟着老板进山找那棵樟树。走了一个多时辰，果然在半坡看见那棵老樟，树干粗得要四个人合抱，洞口黑沉沉的，风从洞里吹出来，带着樟木特有的清苦香气，凉丝丝扑在脸上。

先生凑过去往洞里看，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白头发的老翁，背对着洞口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听什么。先生吓了一跳，退了两步再看，洞里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影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风穿过树洞的嗡嗡声，像有人低声应话。

当地人说，山里的老树，站得久了，见的人多了，自然就通了灵性。人都有一肚子话不能跟活人说，找个树洞说出来，心里就松快了。这话积得多了，树洞就养出了灵，成了橡樟翁。

它不需要人磕头烧香，也不害人性命，就靠着这些没处安放的话活着。你说的越多，它就越精神，要是山里没人来了，它也就慢慢枯了，跟着老树一起烂在土里。

有人说橡樟翁会把听过的话，化成树洞里长出的香菌，或者挂在枝桠上的野果，给说过话的人带回去，算是一点报答。也有人说，它会把太苦的话，埋在树根底下，让树根慢慢吸收，变成树的养分，最后化成樟木的香气，永远留着。

收旧书的先生那天在洞口坐了半个时辰，没跟橡樟翁说自己的烦心事，只留了半张带字的旧纸在洞口，那纸上写着一句没人懂的诗，是他收来的旧书里掉出来的。下山的时候，他回头看，那半张纸已经被风吹进洞里，没了踪影。

后来每次路过山脚，他都会问起那棵老樟，老板说，还是那样，每天都有人进去坐一会儿，出来的时候，脸色都比进去的时候舒展，没人再见过那个白头发的老翁，也没人再缺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