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窝子

有个帮人看院子的老伙夫，夏天主人家去城里避暑，留他在家看家，每日只烧一顿晚饭，其余时候灶都是冷的。

这天他午睡起来，去灶房找凉水解渴，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柴烟味，烟从灶台上飘出来，绕着房梁打了个转，灶膛里明明凉得冰手，连火星都没有。

老伙夫走南闯北烧了几十年锅，一眼就看出不对劲，他没声张，端着水碗退出来，靠在门框上悄悄看。

没过多久，就见一团淡灰色的烟慢慢从灶口里飘出来，落在灶沿上，慢慢攒成一个矮矮的影子，看着像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，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，缩在灶沿上，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
烟影子坐了半个时辰，灶房里的烟味越来越淡，那影子也越来越清晰，连衣角的轮廓都能看清了。老伙夫这才咳了一声，说，我知道你是来蹭烟的，我每日只烧一顿饭，剩下的烟都给你，你别吓着我就行。

那影子听见声音，一下就直起腰，像是要散掉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又慢慢缩回去，还是坐在原处没动。

从那之后，老伙夫每日烧完饭，都特意留一点余烬，让烟多飘一会儿，烟窝子也知趣，从来不在他烧火的时候出来，只等灶冷了，才安安稳稳坐半个时辰，把烟攒走。

村里有人说这是精怪，要烧了符水泼进去赶跑，老伙夫拦住了，说它又不偷吃不害人，不过攒点烟，有什么要紧？我烧了一辈子火，还没见过比它更安分的客人。

其实仔细想，烟窝子的来历不难猜，古时乡野人家，柴灶是半条命，天天烧，日日烟，人走了，家空了，烟停了，心里总觉得空一块，就想着有什么东西替人守着这点烟火余味。

说它是烟成了精，不如说是人舍不得断了烟火气，攒出来这么一个熟客。它攒的不是烟，是家家户户没说完的话，没做完的饭，留着等主人回来再接着冒。

后来主人家秋天回来，问老伙夫这两个月院子里怎么样，老伙夫只说一切都好，还多了个蹭烟的客人。主人家往灶台上看，什么都没看见，只闻见每次烧火时，烟味都比往常更暖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