吟柁客

清代走江南运河的客商，大多听过吟柁客的事。有个赶考的举人坐船去京城，赶时间连走了三昼夜夜船，天热舱里闷得慌，他每天夜里都坐在船头纳凉。

头两天夜里，他就听见桅杆顶有细细的人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人在念书，风一吹就散，风停了又飘下来。他以为是同舱的客人说梦话，没放在心上。

第三天夜里，云遮了月亮，船上人都睡熟了，那声音又起来了，这回听得清楚，是一句一句的诗，都是前人作的，咬字清晰，就是声音发飘，不像活人的腔调。举人抬头往桅杆上看，只有横七竖八的桅影，顶上天高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举人本身会作诗，听见那声音念到一句“野水连天不见鸥”，卡了下句没出来，他就顺口接了“孤帆夜渡广陵秋”，桅顶上静了片刻，接着又往下念，像是和他酬和。

就这么一人一声，对了小半宿，直到远处码头上响起打更声，那声音才停下来。举人等了半天，没再有声音，刚要起身回舱，就见桅杆顶飘下来一片东西，落在他脚边。

捡起来看是半张旧诗笺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墨迹已经发灰洇透，只有“错把他乡当故乡”七个字还能认清楚。举人刚读完，纸就顺着风化成了碎末，落在河水里，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
后来有人说，这就是吟柁客，都是旧时死在船上的读书人，心有不甘，魂魄就留在了运河上，跟着夜船走，遇到懂诗的人就对几句，攒一点人间的文气。

这说法其实合情理，过去读书人一辈子的指望就是科举，要是半路病死在赴考的船上，一腔心事没处放，自然就顺着河水飘，成了桅顶上的吟诗声。走船的人不图什么，就怕他缠上船，其实从来没听过他害过人，最多就是扰人睡一觉。

现在运河上走的都是机动船，桅杆早就换成了铁塔，夜航的时候机器声盖过了一切，再也没人能听见桅顶的吟诗声了，只有偶尔停船的时候，风过铁塔，还会有细细的呜呜声，老船工说，那是吟柁客还在找能接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