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林鱼

有个打柴人年轻时进山，遇上连阴雨迷了路，天黑透了才寻到一块背风的大青石板躲着。

石板凹下去一块积了半坑水，他浑身湿透，索性把草鞋脱了拧水，光脚踩在水里，就这么坐了半宿，等雨停了才接着找路下山。

这事儿他转头就忘了，直到半年后再进山打柴，路过那片林子刚好碰着月圆，清光铺下来把石洼照得透亮。他远远就看见那坑水里浮着个半只草鞋的印子，轮廓清清楚楚，连鞋尖磨破的缺口都一模一样，正是那天他穿的那双。

他壮着胆子走近蹲下来看，就见水底下安安静静卧着条寸把长的小鱼，背鳍浅灰色，那草鞋印正好拓在背鳍上，随着水波轻轻晃，一点都不模糊。

这就是印林鱼，老辈山里人都听过这个说法，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，石洼积了百年不干的泉水，又天天受月光浸着，久了就生得出这种鱼。它不食水草，也不游出石洼，一辈子就靠着收纳林中来往的脚印活着，每一个踩过石边石板的影子，它都能拓在自己的鳞上，替人存着。

有人说印林鱼其实是替山里存着过客的痕迹，那些进了山就没出去的人，他们的脚印留在石上，鱼就替他们一直存着，每到月圆就浮出来，证明这个人曾经来过这片林子。

也有人说那石洼里的水受了日月光华，本身就能留影，鱼只是借着那水的灵气住下来，顺便替来往的人保管脚印。其实鱼本身长不大，活一百年也还是寸把长，存的脚印多了，背鳍挤不下，就会把旧的脚印慢慢融到水里，让水带着影子渗进石板里，石板因此就带着了人的气性。

这种说法其实贴近实情，深山里人走得少，一块青石板从生下来就在那里，几百年才积下几十个脚印，这些脚印带着人的体温，慢慢浸到石缝水里，被鱼收着，时间久了就成了鱼本身。人为什么会相信这么个东西？其实不过是走山路的人，总怕自己走了这一趟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，连山里都不记得你来过，于是就想象出这么一条鱼，替你把脚印存着。

那个打柴人后来每次进山，都会绕过去看看自己那半只草鞋印，鱼一直卧在那里，印子也一直清晰。等到他年纪大了走不动山路，叫孙子去替他看，那石洼还在，水还满着，鱼还是寸把长，那半只草鞋印，清清楚楚浮在月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