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几翁

有个在外做官多年的人，年纪大了告老还乡，要回祖宅住。下了轿子进了门，院子里落满了梧桐叶，客堂的门虚掩着，推开门一看，八仙桌旁坐着个穿青布衫的老翁，正低着头翻一本线装书。

管家吓得就要喊人拿家伙，主人连忙拦住，走上前对着老翁作了个揖，说晚辈离家多年，让老人家在这里受委屈了。

老翁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说了一句：你怎么才回来。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书，书页哗哗响。

主人挥挥手让管家出去，自己蹲下来把扫落叶，扫完了又去厨房里烧了水，泡了两杯茶，端一杯放在老翁面前的桌上，自己端了一杯坐在门槛上喝，也不说话。

从那天起，老翁就一直留在客堂里。主人每天早上起来，先去客堂给老翁添一杯茶，然后自己拿本书坐在窗下读，老翁就在对面翻自己的书，一天下来也说不了三句话，却一点也不生分。

家里的佣人都怕，劝主人找道士来把老翁送走，主人摇头说，这是我祖父当年最喜欢的位置，他一辈子爱书，死了也舍不得离开这儿，我回来了，正好陪他，有什么好送的。

过了几年主人去世了，他的儿子要把祖宅卖了，搬去城里住。收拾东西那天，儿子进客堂要搬那张大八仙桌，抬头看见老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，手里依旧翻着那本旧书。

儿子对着老翁鞠了一躬，说对不住老人家，我们要走了，这房子要卖给别人了。老翁抬起头，看了他半天，叹了口气，合上书说：哦，你们又要走了。

说完这话，老翁的影子就慢慢淡了，像是被风吹散的烟，没一会儿就不见了，只留下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，杯沿还留着浅浅一圈印子，像是常年放着茶杯磨出来的。

新主人搬进来之后，再也没见过老翁。只是有时候夜里读书读得晚，会听见客厅里有轻轻翻书的沙沙声，走出去看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月光落在空空的八仙桌上，铺了一层银白。

住久了新主人也发现，只要你出门的时候把门关好，回来的时候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，从来不会丢。若是你忘了把书合上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书肯定平平整整放在桌上，翻到你昨天看的那一页。

说穿了，这哪里是什么妖怪，不过是老屋子舍不得旧主人，旧主人舍不得自己的桌子书，就变成这么个影子留下来，等家里人回来。好多空了很久的老房子，都有这么个舍不得走的，你不赶他，他就安安静静陪着你，你赶他，他才闹得你不得安生。

现在城里的房子换主人换得勤，住个三五年就卖了，再也没有留得住几辈子人的桌子，也就很少有人再见过占几的老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