柱头翁

新媳妇抱着笸箩去正堂做嫁妆，刚坐下就觉得柱头那里晃了一下，抬头看见个穿灰布短衣的老头，缩着肩膀坐在柱根晒太阳，手里还搓着一串麻线。

她以为是婆家远房的长辈，赶紧站起来敛了裙摆行礼，端着热水过去递，走到跟前却什么都没有，柱根只有一块晒得暖乎乎的阴影，木纹裂口里落了点梧桐花的花瓣。

她心里犯嘀咕，回去问婆婆，婆婆手里的针线顿了顿，笑着说那是柱头翁，咱们家这根柱头，从太爷爷那辈建屋就立在那里，快两百年了，成了精，不害人，就是爱出来坐坐。

新媳妇这才放下心，后来也不怕了，做针线累了，就抬头往柱头那里看，十次有五次能看见老翁安安稳稳坐在那里打盹，有时候还会点点头，像是和她打招呼。她也不说话，点点头就继续做活，一人一妖，相安无事。

柱头翁从来不多事，也不害命，就只是守着这栋屋子，记住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。新媳妇后来生了孩子，孩子会爬了，爬到柱头根抓蚂蚁，她总能看见柱头翁轻轻往边上挪一点，怕木刺划着孩子的手。

村里的老人说，天底下的老屋都要有这么一根主心骨，所有的人气都往这里聚，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灵性。他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妖，就是这栋屋子的活记性，记住谁在这里出生，谁在这里长大，谁穿着红衣裳嫁进来，谁穿着寿衣抬出去。

有人说，柱头翁其实就是这一大家子人的祖宗魂魄，舍不得走，附在顶梁柱上，继续看着后人过日子。也有人说，木头本身就是有寿命的，长在山上几十年，立在屋里几百年，吸够了活人的气息，自然就成了精灵，和人没什么分别。

后来老屋翻修，儿孙要把旧柱头换下来，换个钢筋水泥的，老户主死活不同意，说换了柱头，咱们家的根就没了。直到现在那根旧柱头还立在正堂，裂了的地方用铜箍箍着，晴天的时候，还总能有人看见穿灰衣的老翁坐在那里，晒着太阳，搓着他永远搓不完的麻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