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头虫

赶嫁妆的绣娘，离送吉期只剩半个月，还有半幅百子图没绣完，只好天天熬夜，点着那盏青花带盖的老油灯，针一直不肯停。

头两夜她就觉得奇怪，明明睡前添了满满一灯油，还没到四更就烧到底了，她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，第二夜特意添到灯沿，结果还是一样，天不亮就灭了。

第三夜她添完油，拿针挑了挑灯芯，刚绣了没几朵花，就听见灯头那里有极细的沙沙声，像风吹干纸，又像虫子爬草叶。她抬头眯着眼看，就见灯沿口爬着一排细细的银亮小虫子，每一只都只有线那么粗，头伸在油里，身子顺着灯沿往外面爬，油就顺着它们的身子一点一点渗出去，在灯沿留下一道湿乎乎的印子。

她吓得手一抖，针就扎在了手指上，血滴在灯油里，那些虫子一下子就不动了，伏在灯沿上像一排细银线，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是灯芯烧黑的印子。

她不敢自己碰，喊醒了外间睡的娘，娘拿了香粉过来，隔着老远往灯上一撒，就听见一阵极细的吱吱声，那些虫子纷纷从灯沿掉下来，落在地上，都是细细小小的，踩碎了一肚子都是清灯油。

老辈夜里做活的人都知道灯头虫，这东西不害人命，就爱偷油，最愿意待在熬夜人的灯盏边。它们生在灯影里，靠吸灯油活，攒的油多了，就能顺着灯光爬下来，往人身上钻，专钻熬得累极了的人，引着人做一夜走不到头的累梦，醒了比没睡还乏，慢慢把人的精气神耗得像熬干的灯油。

其实说穿了，就是从前的人对熬干灯油这件事的想象——好好一灯油，怎么平白无故就没了？不是你记错了，也不是灯芯太吸油，是有小东西帮你用了。人熬一夜，第二天起来浑身软，也不是睡不好，是小东西钻进来耗了你精气神。

很多民间的小精怪都是这样，不是什么吃人的大妖怪，就是给日常里说不清楚的小意外，找一个贴心贴肺的说法，比说“你自己记错了”“你太累了”要有意思得多，也方便记。

那绣娘烧了那盏灯，换了新灯，添油的时候留个心，每天睡前都撒一点香灰在灯沿，往后再也没出过平白无故耗干油的事，也按时绣完了嫁妆，顺顺当当做了新嫁娘。只是后来她夜里点灯做活，总习惯扫一眼灯沿，看看有没有那排细细的银亮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