浇衣婆

走街的货郎赶夜路，要过一道漫水石桥，桥不宽，没有栏杆，两边都是齐腰深的草。风刮过草叶，沙沙响，把他挑货的扁担都吹得晃了晃。

快走到桥中间的时候，他听见桥洞方向传过来水声，不是河水流动的响，是一下一下，滴滴答答，像是有人把衣服拎起来控水。

货郎停下脚，侧着耳朵听，那声音不紧不慢，一下接一下，隔着水面飘上来，清清楚楚。月亮被云遮着，只有一点淡光，他眯着眼睛往桥洞下看，隐约看见一个弯着腰的影子，站在水边，对着河面一动一动。

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，问是谁在那边，影子没动，水声也没停，还是一下一下浇。货郎心里发慌，不敢多停，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桥那头走，快到岸边的时候，忽然觉得后肩凉了一下，像是一滴冷水落在布上，他打了个寒颤，那点凉意很快就散了，他也没往心里去。

到了对岸的村子，叫开村头人家的门，主人点起油灯照他，吓了一跳，说你半边肩膀怎么都是灰黑的，像是泡在水里泡久了。货郎脱了衣服看，果然，肩上一块布料颜色深得发黑，摸上去冰一样凉，擦也擦不掉。

村里的老人听见动静过来，看了一眼就叹口气，说你是遇见浇衣婆了。她死在这桥边上好几十年了，一直记着生前给男人孩子洗衣服的事，每到夜里就出来浇衣服，溅着水的人，她就收走一分阳气，带着一起沉在水里。

其实浇衣婆也不是故意害人。她不是恶鬼，只是走的时候心里还记着这件天天要做的事，魂魄散不开，就一直留在桥洞下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过路的人沾了她的水，不是她要抢你的命，是她的阴气太重，你的阳气顶不住，自然就慢慢亏下去了。

后来那道石桥修新桥，挖桥基的时候，在桥洞底下挖出一截妇人的骨头，骨头边上还有半块木搓衣板。村里人把骨头迁去了山上埋，立了个小坟，从那之后，夜里走桥的人，再也没听过那滴滴答答浇衣服的声音了。

只是偶尔起大雾的夜里，还有晚归的人说，走过那座新桥，能隐约听见水边传来滴水的声音，轻得像呼吸，等你停下来听，又只剩风吹河水的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