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秸婆

帮工阿顺收完最后一担麦，跟主家告了假，趁着月亮往自己村走，要赶回去给生病的娘送药。

路过邻村的打麦场时，他听见草垛那边有细碎的响动，像是有人在翻草，又轻轻念叨着什么。他走过去借月光看，就见一个穿灰布大襟衫的老婆婆，背对着他蹲在垛根，怀里抱着半抱黄灿灿的麦秸，一根一根往地上摆，摆一根数一个数。

阿顺喊了一声大娘，问她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坐着，老婆婆转过脸来，脸上皱得像干了的麦皮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，说自己数了半宿，总也数不对，能不能请他帮个忙。

阿顺惦记着娘的药，本来不想停，可看着老婆婆孤零零的样子，心就软了，蹲下来跟着她一起数。麦秸都干透了，蹭在手上沙沙的，带着太阳晒过的暖香气，一根一根码在地上，整整齐齐排了一溜。

数到第四十二根的时候，阿顺发现有一根折成了两截，被老婆婆当成两根摆着，他指出来，老婆婆哦了一声，把断麦秸捡出来，又把所有麦秸收回怀里，重新开始摆。

这么来回错了三回，阿顺抬头看天，月亮已经西斜了，他心里急得冒火，可看着老婆婆认认真真摆麦秸的样子，又不好意思说要走。他忘了自己数了多少遍，只记得手里的麦秸从暖的变成凉的，夜风吹得草垛沙沙响，身上也慢慢冷起来。

直到远处村里传来第一声鸡叫，老婆婆突然停了手，把怀里的麦秸往草垛里一拢，拍了拍手上的草灰，对阿顺说，这次对了，谢谢你，你走吧。说完这话，她整个人就顺着草垛往下滑，慢慢融进了影子里，不见了。

阿顺愣了半天，才发现自己腿麻得根本站不起来，喊了半天，才被早起割麦的村里人发现，扶回了家。他的药没耽误，病没染上，只是之后每到收麦的深夜，他总能听见耳边有沙沙的麦秸响，像有人在那里一根一根摆草。

老人们说，这老婆婆多半是从前收麦时节累死在场上的穷人，那时候交租要按捆算，数错了就要多交，她活着的时候总怕数错，死了也放不下这件事，只能夜夜在麦场上数。遇上心软肯停下来帮她的，数对了她就走，遇上不肯帮的，她就跟着人回村，一直缠着人帮她数到完。

其实说穿了，哪有那么多害人的心思，不过是一辈子种麦收麦，到死都记挂着那一口口粮，放不下这点活儿罢了。抢收的时节连轴转，累倒在场上的人不是没有，村里人不说破，只当是个老伙计留下来守着麦场，路过不扰她，她也不会随便缠人。

现在打麦都换成了机器，脱粒直接在田里完成，再也没有堆得小山一样的麦秸垛，也很少有人再听见麦场上的数数声了。只是偶尔收麦的雨天，有人路过荒废的老打麦场，还能听见沙沙的轻响，像有人在草堆里，一根一根理着麦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