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香姥

有个老秀才告老还乡，回村里闲逛，走到村后头旧观音堂门口。

这地方早荒了，院门塌了一半，村里人都在里面堆柴草，从前的香案早就没了，只后墙根留着半块青石碑，刻着心经，还是前清时候立的。

老秀才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这儿烧香，爷爷跪在香案前念一遍心经，他就在旁边蹲着想糖吃，字都认识，也跟着记了下来。这么几十年过去，他突然想起这回事，就迈过柴草堆走到碑前，顺着刻的字，一字一句念了一遍。

刚念到最后一句“菩提萨婆诃”，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淡淡的香味，不是新烧的线香那种呛人的烟味，是旧香浸了墙几百年，阴阴润润的清香气，从墙角的砖缝里慢慢漫出来，绕着他脚边转了一圈，才慢慢飘走。

老秀才心里一动，知道这是遇上了斋香姥，就是旧经堂里住的那个异类。老人们说，凡是供过香火、念过经的地方，香火断了之后，总有些余气不散，慢慢聚成了斋香姥。她本身没有形状，也不出来吓人，就靠着往年的经声香火活着，就等哪个还记得旧经的人，再来念一遍。

你给她念一遍经，她就给你满室香，算做答礼，你不来，她就安安静静待着，香气一天比一天淡，等到最后一点香气散了，她也就跟着没了，等于这个经堂从前的所有念想，也就跟着没了。

其实想想也不奇怪，旧时乡里大大小小的经堂祠庙，都是一村人的念想，有人管的时候，天天有香有经，人走了，屋子空了，那些念想总不能一下子就没了。人们说余气聚成了斋香姥，其实就是那些念想还留在那儿，等着有人再想起它，再跟它打个招呼。

老秀才从那以后，每月十五都去那座荒经堂，念一遍心经，每次念完，都能闻到那股淡香出来，不浓，不冲，就刚好绕你一圈。后来老秀才走不动路了，叫儿子替他去，儿子去了念完，香也还是会出来。

等到老秀才去世，儿子忙着办丧事，就没再去，过了大半年再进去，砖缝里干干净净，什么香味都没了，只墙上那半块碑，字还清清楚楚，只是摸上去凉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