柱香鱼

乡下旧祠的方池，大多养着红鱼，说是镇着祠里的阴气，也承着来来往往的香火。有个荒废了多年的土地祠，池子里就藏着一条柱香鱼。

守祠的老阿婆讲，每年清明前后，总有附近的人来烧香，给先人祈福，也给土地公添点香火钱。香大多是长香，一烧就是大半天，等烧到根，天也快黑了。

大部分人烧完香就走，从来没注意过池子里的动静。只有一次，邻村一个妇人，死了儿子，想求土地公给儿子在阴间谋个安稳差使，点了三炷大碗粗的长香，从早上烧到傍晚，香灭的时候，妇人还跪在香台前哭，没起身。

哭着哭着，就听见脚边的方池里，一声轻响，像是鱼撞了一下池边的石头。妇人抬头看，就看见一条两尺长的红鱼，慢慢浮上来，鳞片上沾着细细的香灰，每一片都泛着浅金的光，正对着香插的方向，慢悠悠摆了三下尾巴，没溅起一点水花。

妇人还没反应过来，鱼已经沉下去了，只留下水面上几片细碎的香灰，慢慢散开。那天晚上，妇人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儿子穿着干净的新衣服，站在一座桥头上，说土地公已经收留他了，让娘别再哭。

从那之后，就有人知道，这池子里的鱼是柱香鱼，专收香灭时候的愿。

以前的人来祠里许愿，总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细，跪在那里，巴巴看着香燃，把心愿裹在香烟里，飘在供桌前。香烧完了，神要是没接住，那香烟就散在风里，心愿也就落了空。

柱香鱼就守在池子里，等着香灭那最后一刻，把没飘走的香烟接住，替人送到神面前。它从来没伤过人，也没要过人的东西，就是靠着这些香火活着，一年一年，就算祠荒了，也不走。

其实说起来，乡间的小祠小庙，供奉的神大多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神，很多是没后人祭祀的本地先贤，或是积德行善的老人，死后被当地人供在这里。日子久了，来的人少了，神也慢慢淡了，也就需要这么个角色，帮着接一接晚来的愿，守一守冷下来的香台。

有人说它是成了精的池鱼，有人说它就是旧神留在这里的一点点念想，化成了鱼的样子。不管是哪样，它都安安静静待在供桌下的池子里，等着那一炷香燃到尽头，再浮上来，摆三下尾巴。

现在那座土地祠已经翻修过了，池子也重新清过，有人说清池子的时候，没看见什么两尺长的红鱼，只有池底留着一片带香灰印的鱼鳞，泛着浅金的光。后来再有人来烧完长香，香灭的时候，还是能听见池子里那一声轻轻的泼剌响，像有人替你把心愿递过去了。